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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深情主母忘年6 敢問天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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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深情主母忘年6 敢問天下之

裴氏被拖走時, 撕心裂肺的狂笑似乎還殘留在正堂的梁柱之間。

堂外看熱鬧的百姓依依不散地離去,交頭接耳中,皆是對今日這場“驚世駭俗”的審判的驚嘆。

鐘情站在大堂中央, 月白的裙釵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背上的傷口已經止血, 發麻的藥力退去後, 餘下的只有鈍痛。

她的身形依舊挺拔, 雙手垂在身側,眼眸裏倒映着大堂上那一面剛剛被洗刷過的“明鏡高懸”匾額。

“鐘姑娘,禦史大人有請。”

女護衛走到鐘情身側,微微躬身,語氣中少了一分面對囚徒的粗暴, 多了一分對敬畏。

“有勞帶路。”鐘情轉過身, 步伐沉穩。

青州府衙後方的驿館, 如今已被沈清宴的親軍全面接管。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空氣中彌漫着肅殺之氣。

鐘情被帶到了驿館東側的書房外。

推門進去, 室內的案幾上已經燃起了松脂香。

沈清宴換下緋色官服, 長發用一根墨玉簪簡單挽起, 坐在車木椅上,就着一盞風燈,翻看着那本從鐘情衣襟裏搜出來的, 真正的私鹽底賬。

“坐吧。”沈清宴沒有擡頭, 聲音一如既往的冷。

鐘情走到書案對面的圈椅旁, 端然落座。

沈清宴翻過賬冊的最後一頁,将這本足以讓半個江南官場人頭落地的催命符緩緩合上。

“趙鼎的私庫已經查封了,從裏面搜出來的書聖真跡拓本和通州水路的乾股契紙,與你這本賬冊上的記錄分毫不差。”沈清宴擡起頭, 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直視着鐘情,“本官今夜已經動用了八百裏加急,将本案的彈劾折子連同這本底賬,直接呈送禦前。青州知府趙鼎,活不過今年冬至。”

鐘情微微颔首:“大人行事果決,雷霆手腕,大雍之幸。”

“本官今夜找你來,不是為了聽這些江湖歌頌。”

沈清宴将雙手交叉放在膝前,上身微微前傾,目光鎖死在鐘情的臉龐。

“今日在公堂之上,你那番關于教化與殘害的辨析,關于忘年畸戀的拆解,本官已經讓文書一字不漏地錄入了地方司法檔案。你用大雍律中尊長淫/邪殘害卑幼的條款,硬生生把裴氏釘死在了流放嶺南的罪名上。這很好。”

沈清宴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探尋。

“但你可知,你給本官出了一個多大的難題?”

鐘情泰然處之:“大人指的是,大雍律法中關于監護主仆條文的動搖?”

“正是。”沈清宴微微蹙眉,聲音沉了下來,“大雍朝自開國以來,依循前朝禮法,講求的是三綱五常。父為子綱,君為臣綱,夫為妻綱。主家對家奴、長輩對小輩,擁有法定的管教之權。今日你借新政之風,在公堂上公開宣稱父母主母之權并非絕對,甚至說人首先是朝廷的國人,而後才是家中的私有物。”

沈清宴站起身,在書房內緩緩踱步,玄色長袍的衣擺在青磚地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些話,在青州府衙的公堂上說,百姓聽了只會覺得解氣。可若是傳到了京師,傳到了國子監那些守舊禮教的大儒耳中,便是大逆不道,是動搖國本的妖言!他們會聯合上書,彈劾本官借督辦新政之名,行颠覆綱常之實。女皇陛下如今雖然當政,但朝堂上舊勢力根深蒂固,兩股勢力本就平衡微妙。你這一刀,切中的是禮教最深的命脈,會引發朝堂震蕩。”

面對沈清宴的推盤剖析,鐘情坐在圈椅上,脊背沒有彎下一分。

“大人,舊有的綱常如果是一座長滿了毒瘤的破屋,難道我們要為了不引發動機關,就任由裏面的婦孺被毒瘤吞噬乾淨嗎?”

鐘情的聲音不急不緩。

“新政既開,女子既能科舉,便意味着在大雍的律法眼中,女子已不再僅僅是生兒育女的宗族工具,而是可以承擔國家賦稅、治理一方疆土的人才。既然女子可以在朝堂上做官,為什麽在後宅裏,她們卻依然要作為主母或者尊長的私有物而存在?”

鐘情直視着停下腳步的沈清宴。

“裴氏之所以能折磨我八年,就是因為《大雍律》在後宅監護權的界定上留白太大。世人皆以為長輩打罵是家務事,卻不知,這種絕對的支配權,最容易滋生出裴氏這種怪物。大人,這不是妖言,這是大雍新政法典上的補丁。”

沈清宴死死地盯着鐘情。

她發現自己每一次試圖用古代官場的利益得失和中庸之道去勸說這個少女,都會被對方駁回。

這個女孩,腦子裏裝的不是江南水鄉的兒女情長,而是一整套嚴絲合縫的律法邏輯。

“你讓本官想起了陛下年輕時的模樣。”

沈清宴緩緩坐回車木椅上,眼中的審視終于徹底冰釋,化為嘆服。

她從書案的抽屜裏拿出一塊暗金色的腰牌,以及一份蓋着都察院和巡鹽禦史雙重大印的文書,推到了鐘情面前。

“拿着,這是本官的随身令牌,以及複你良民之身的公文。”

沈清宴看着鐘情收起腰牌,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期許。

“三日後,青州将舉行秋闱恩科的第一場考試。本官已經動用欽差特權,在青州貢院的考生名冊上,為你填上了名字。大雍朝的女子科舉,前無古人。你若真想在法典上寫下你的規矩,堂堂正正地考進京師,站上大理寺的審判席。”

鐘情雙手接過文書與腰牌,微微欠身。

“民女定不負大人所期。”

……

三日後,大雍朝青州貢院。

初冬的晨霧還未散去,貢院門前已是一片燈火通明。

成百上千名身穿青色長衫、手提考籃的男考生,正排着長隊接受飛騎衛極其嚴格的搜身檢查。

而在長隊的最後方,一個獨立設立的臨時通道前,鐘情正安靜地站着。

“快看,那個就是前幾天在府衙狀告主母的李家童養媳吧?”

“居然還真敢來參加恩科,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妖女一個,仗着欽差大人的勢力,居然想和吾等同臺競技,聖賢書都白讀了!”

周圍傳來一陣陣充滿敵意的竊竊私語。

在這個舊權根深蒂固的地方,女皇的新政在他們眼裏無異于離經叛道。而鐘情這個在公堂上把李家折騰得家破人亡的“禍水”,更是成為了他們口誅筆伐的對象。

鐘情對這些帶着偏見與惡意的言論充耳不聞。

“開龍門——!”

伴随着一聲悠長的號角聲,貢院厚重的朱漆大門轟然打開。

鐘情拎着考籃,穿過女檢查人員的搜身棚,順着青石小路,走進了屬于她的那間狹窄考棚。

號子裏的空間極小,僅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兼做書案的木板,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年黴味。

鐘情将考籃放下,取出筆墨紙硯,在粗糙的木案上依次擺放整齊。她試了試墨,随後閉上眼睛,雙手平放在膝前,靜靜等待着發卷。

意識海中,金色的秩序符文規律地閃爍着。

【第七位面,大雍朝秋闱恩科考試大綱已載入完畢。】系統平穩的機械音響起,【包含九經、大雍律疏、歷代策問及新政條例。】

“不需要全部提取。”鐘情在意識中回應,“只保留律法和策問的知識骨架,九經的微言大義,用原主腦海裏裴氏教導的記憶去答題即可。”

裴氏雖然是個心理扭曲的施暴者,但不可否認,她作為江南世家出身的嫡女,對原主的文學和經學啓蒙是嚴苛的。

原主幾乎能倒背十三經。

這,正是裴氏親手為鐘情磨好的一把利刃。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考鐘敲響。

監考官身穿官服,在兩列飛騎衛的護送下,手捧着密封的考題冊,沿路分發。

張雪白的宣紙考卷落在鐘情的書案上時,她睜開了眼睛。

第一場,帖經與墨義。考的是對聖賢書的死記硬背。

鐘情提筆,蘸墨,手腕懸空,落筆如行雲流水。

一天一夜。

貢院的號子裏不斷傳來考生因為體力不支而發出的咳嗽聲和嘆息聲,初冬的寒氣順着四面漏風的牆壁往裏灌,許多考生握筆的手都凍得發青。

鐘情坐在那裏,臉色很白,背部的鞭傷因為長時間的坐姿而陣陣發緊、發熱,但她的手極穩。

第二場,策問。

這是秋闱恩科最核心,也是占分最高的部分。當鐘情翻開策問卷時,題目赫然映入眼簾。

大雍朝主考官,顯然是秉承了朝廷裏那些守舊勢力的意志,出了一道陷阱意味十足的策論題:

“論‘克己複禮,天下歸仁’與地方王化之治理。”

表面上是考儒家的“禮治”,實際上,是在隐晦地用聖賢之言,抨擊女皇新政“不顧禮法、重刑輕德、牝雞司晨”的現狀。

如果考生一味順着題意去歌頌舊有的“禮”,便會得罪女皇和巡鹽禦史沈清宴;如果一味去歌頌新政,又會被儒家考官判定為“離經叛道”而直接黜落。

這是一道能讓人兩頭堵死的絕戶題。

鐘情看着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諷刺。

“克己複禮?”

鐘情在心中冷笑。

大雍朝的這群文人,整日裏坐在高堂上談經論道,用“禮”來包裝所有的特權和對底層的壓迫。

鐘情蘸飽了墨水,筆尖在宣紙上重重落下了第一筆。

“臣聞,法者,天下之度量,人主之準繩也。禮者,法之表;法者,禮之裏。”

“大雍以仁孝立國,士大夫皆謂克己複禮為治理之本。然,敢問天下之禮,何為尊,何為卑?若禮僅為豪強商賈庇護宗族私欲之甲胄,為尊長肆意淩辱卑幼之刑具,則此禮,非聖人之禮,乃亂國之賊也。”

筆尖在紙上劃出清晰的沙沙聲,宛如法庭上公訴人宣讀判詞的鼓點。

“女皇陛下勵精圖治,頒布新政,特許女子科舉。此舉非為亂陰陽,乃為天下之大禮。新政之旨,在于将天下子民,無論男女,皆納入大雍法律之平等保護。國法不入後宅,則後宅淪為私獄;法律不護卑幼,則卑幼淪為草芥。”

鐘情在策論的最後,寫下了她對大雍朝未來的司法宏願。

“故,治理地方王化,非在克己複禮之空談,而在以法固禮之實務。當明确監護之權之法理邊界,嚴懲以尊長之名殘害卑幼之逆倫重罪。使國法之光,照入後宅之陰暗;使天下婦孺,皆有獨立之人格,大雍之治,方可千秋萬代,天下歸仁。”

洋洋灑灑三千言。

沒有情緒的宣洩,全是嚴密的法理邏輯與對大雍朝底層社會現狀的剖析。

當鐘情放下筆,蓋上墨盒的那一刻,考試結束的號角聲剛好吹響。

她将考卷撫平,呈交上去。

走出青州貢院的那一刻,初冬的陽光終于徹底穿透了連日來的濃霧,金色的光芒鋪滿了整條長街。

周圍的考生們考完後個個面色慘白,如喪考妣,唯有鐘情提着考籃,步伐沉穩地融入了人群。

“執念消除進度:百分之八十五。”系統的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

鐘情看着蔚藍的天空。

“還沒有結束。”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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